当前位置:保税优品社会那些年
那些年
2023-01-21

今天是高考的第二天,我的心中五味杂陈,一方面,作为高考制度的受益者,二十七年前的这三天,改变了我的命运,让我从大山的农民变成了一个城市人。虽然我事业上无所建树,但能有一份微薄而稳定的收入,过着还算有点尊严的生活,我感到知足。现行高考制度虽然存在很多不足,但相对社会上种种不平,不得不承认,高考是我国为数不多的相对公平的一次竞争机会,也是许多处在底层社会贫寒家庭的孩子改变命运的唯一道路,没有高考,也许我现在还在老家种着几分薄田,或者远赴他乡打工。我感谢高考!

我小时候贪玩,也容易沉溺。还记得上初二时,我迷上了小说《兴唐传》,一堂数学课被老师接连没收了两本小说,数学老师谢新政把这件事告诉了班主任,班主任谈司植老师是个面相凶煞的老头,晚自习后把我叫到办公室狠狠骂了一顿,并要我做出解释,刚开始我沉默不语,后来他威胁说如果我再不开口就要用起子敲开我的嘴,我吓得哭了起来,这是我印象很深的一次糗事。谈老师虽然严厉,但心地善良,诲人不倦,读过私塾的他古文功底深厚,古圣先贤的传世名言信手拈来,记得他常提到曾子的一句话‘吾日三省人身’。他性格刚毅,嫉恶如仇,遇到看不惯的事他毫不客气的批评,常常在晚自习的时候给我们训话,给我们讲做人的道理。还记得他对我说的一席话,别看你父亲在村里当干部,但那毕竟是农村干部,不是国家干部,他不能养你一辈子,你的前途还得靠你自己去奋斗。这句话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感谢谈老师!

初中三年,我严重偏科,其他功课都还可以,就是英语一塌糊涂。中考时几乎交了白卷,幸亏有个判断题,我全部打错,结果拿了七分,保住了颜面。上英语课对我来说如同听天书,对牛弹琴。上课时我就看杂书,同学的《十月》、《收获》,《诗刊》,都成了我英语课上的消遣,别人做笔记,我也在下面装模作样地写,其实是在看小说或者抄诗。那时社会上流行一种知青题材的小说,描写知青插队期间的苦闷,觉醒与反抗,是经历了动荡以后现实主义的回归,理性回归。梁晓声的名字就是那个时期记住的,还看过一篇《一个女囚的自述》,印象很深。是时适逢改革开放,新思潮涌动,百花齐放,现代诗也很流行,形式自由,题材不一,很多诗读起来云里雾里,尤其是那种标题为“外一首”的诗歌,读了更是不知所云。但那时社会包容,万类霜天竞自由。

我初中就读的学校虽然是一所乡镇中学,但有几位语文老师却是很出色的。除了满口之乎者也的秀才谈司值老先生,还有一位邵百英老师给我留下了很深的印象。他那时教语文,记得在一堂语文课上,他给我们讲解白居易的《长恨歌》,这是一首很长叙事诗,至今犹记得他背着手在教室里低徊、陶醉的样子。他就像讲故事一样翻译给我们听,硬是把一段皇帝荒淫误国导致一场政治灾乱的历史事件美化为一段缠绵悱恻、回旋婉转的爱情故事。故事很感人,他讲得也动人。尤其是写到临邛道士上穷碧落下黄泉那一段,真希望太真仙子能回到人间,回到朝思暮想的圣主身边,只可惜天人分隔,长恨绵绵。这是我第一次感受到唐诗的魅力。那时记性真好,全班仅有两个同学能将这首诗背下来,我就是其中的一个。印象中还有一位姓查的语文老师,刚刚师范学校毕业,经常穿着一身整齐的中山装,风纪扣也扣得一丝不苟,温文尔雅,我看过他的一本《安娜卡列尼娜》读书笔记,字迹真是工整,这让我对这部书充满了好奇,也让我见识到了名著的魅力。很可惜我到现在还没读过这部巨著,只知道书里有一个最好的开头:幸福的家庭都是相似的,不幸的家庭各有各的不幸。

校长胡祖望兼初三的数学,操一口浓重的蕲春腔,声音有些沙哑,讲话细声细语,坐在后面听课必须聚精会神,否则听不清。他数学方面很牛,人也很清高。初三下学期整天做试卷,为了提高成绩,他有时故意出一些竞赛题,看上去很复杂无从下手的题目,经过他的点拨,譬如在几何图上加一条辅助线,问题就迎刃而解了。从这时开始,我就觉得学数学除了靠勤奋,还要有天份。

初中毕业那年,我稀里糊涂地迎来了人生中第一次重大选择,由于中考成绩不理想,只达到了农业高中的分数线,而那所高中毕业生几乎是没有机会考上大学的。事实上,我只有两个选择,要么复读一年,要么辍学。父亲让我自己决定。此时我才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复读一年,虽然没有机会进重点高中,但是能进入普通高中,只要能上高中,理论上还是有机会考上大学的。如果放弃了,我就只能回家务农,做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民。也就在这一年,哥哥经过不懈努力,如愿考上了大学,这更加坚定了我复读的决心,让我做出了人生中第一次关乎命运的决定。现在回想起来,人往往不到山穷水尽的境地,是不会去思考生的出路,浑浑噩噩,也就不会有柳暗花明的时候。

感谢我的父亲,拊我畜我,长我育我。在人生的十字路口,父亲把选择的权利交给了我,同时也给了我成长的机会。有的时候,一件事、一段经历就能让一个人走向成熟。陆游的“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说的不仅是读书。在上学这件事情上,父亲没有发表任何意见。他只是用他的行动表明了他的态度,做好后勤保障,开学前凑足学费,定期给我们送米,每个星期送点新鲜菜让我改善一下伙食,老师们戏称父亲是“后勤部长”。父亲之所以把四个孩子送进学校,而不是像别的家长一样让孩子早早回家务农挣工分,源于他小时的一段不幸的经历。父亲自幼失怙,未满周岁,慈父见背。高小毕业后他考上了县师范,学费却没有着落,拖了许久,开学时间已过,学校也一再催促,还未成行。最后还是本家叔父一块银元的资助,父亲才得以继续他的学业。开学那天,他穿着一双草鞋步行了七十里路才到达学校。可惜的是,一年以后,经不住祖母没完没了的抱怨和兄长们的阋墙,自尊心极强的父亲还是选择了辍学,回到村里当了会计,再后来入赘娶妻生子,从此走上了一条完全不同的人生道路。这段经历成了父亲挥之不去的记忆,为了不让自己的悲剧在孩子身上重演,他想尽一切办法开源节流,记得那时家里养过老母猪,种过药材(桔梗),辅乳期的母猪吃起来厉害,没有猪饲料,祖母就迈着三寸金莲,冒着烈日到地里打猪草,母亲有一次跑到几公里外的地方打猪草,差点中暑。尽管这样拼,家里还是入不敷出,年底总是欠很多债,记得有一个大年三十的中午,债主还赖在我们家里,祖母好说歹说,才把债主送走,这个债主竟是我们家的一门亲戚。我见过父亲1985年的一个账本,为了凑齐哥哥上大学的生活费,家里竟然把一头小牛犊卖掉了,所得250块钱,而那年哥哥的学杂费就是150元。为了供我们上学,父亲不光要忍受着村干部的闲言碎语,在他们看来,孩子大了就应该回家务农,而不应该放在学校。连家里人也不理解,爷爷奶奶也曾抱怨过,那时家里经常为缺钱争吵,因为经济条件实在太难了。

初三复读那年,我吸取过去偏科的教训,狠学英语,哥哥给我寄来了一套初一至初三的同步教材解析,我就按照这套书本进行自学,从头开始学习,好在那个时候英语词汇量不大,语法也不复杂,又没有听力,我抓紧点滴时间看书,背单词,经常在晚自习之后,我还在补习英语,功夫不负有心人,我愣是把英语成绩追了上来,中考时竟然考了91分。从此之后,一直到高考,我对英语一直不敢懈怠,英语成绩也名列前茅。第二年,我如愿上了高中,虽然是一所普通高中(那时复读生只能上普通高中,即使成绩达到了重点高中分数线),但对我来说,已经满意了。

高中生活也很不平坦,首先,家里经济条件更加恶化,先是父亲遭人诬陷,被罢免了村干部的职务,为了养家,他去承包了一家乡镇木材厂,由于业务不熟悉,隔行如隔山,生意亏损严重,银行贷款还不上,法院登门强制执行,连姐姐的嫁妆都被贴上了封条。我亲眼看见法院工作人员登门执法,那态度真是粗暴,居然用脚踹门,那时我就想,等我有朝一日出人头地,我一定会找这个豪吏算账!总之,那几年是家里最灰暗的日子,风雨如晦,鸡鸣不已。山穷水尽的父亲抑郁难当,加上母亲的数落,精神几近崩溃。幸亏祖母识大体,她正告母亲:“锦初(父亲的名字)是家里的顶梁柱,他如果倒了,这个家就完了。”这句话永远记在我的心里,也让一家人度过了一场劫难。

我的学习也不尽人意,成绩在班上一直在中游徘徊,那个年代升学率本来就低,又是个一般高中,所以我多少有些迷茫,前途未卜。但我还是努力学习,因为没有别的选择,如果努力,或许还有机会,如果放弃,那就一点机会都没有。好在我英语不错,理化过得去,弱项是数学,总是拖我后腿。父亲还是一如既往给我送米送菜,有段时间我身体不好,脖子淋巴结肿大,老中医开了一大堆中药。为了不耽误我上学,他把熬好的药汤放在暖水瓶里,每天骑自行车送到学校(家里离学校有20多里路),监督我喝完才回去。

一所学校的发展与校长有很大的关系,我们那位校长就是一个很有抱负的教育工作者。他叫陈文斗,来之前就听说过他的传奇故事,他曾把一所排名很靠后的学校提升了一个档次。主政以后,他开始雷厉风行实施改革,整顿校风,狠抓教师工作作风,他还利用自己的影响力广开渠道,招贤纳士。印象中陈校长星星白发,生于鬓垂,却不秽威仪。由于他的强势,学校老师都惧怕他。陈校长还是一个天生的脱口秀,他给我们训话的时候从来不打草稿,却让人振奋,连我这个在中间生听了以后也士气大增,仿佛大学的校门对我并未关闭。在他的带领下,学校的风貌焕然一新,那几年我们学校的升学率得到了提升。

从小学到中学,我在班里一直默默无闻,不是低调,而是因为我性格内向,加上各个方面表现平平,所以很少有老师会注意我。但有一个人例外,那就是我高一的英语老师陈婷婷。记忆中陈老师和我们年龄相差无几,刚刚师专毕业,她爸爸就是我们的校长。陈老师皮肤白皙,圆圆的脸,留着一头马尾辫,身材微胖。她似乎对我有点欣赏,也许是我的英语成绩不错引起了她的注意。刚开始她总是有意无意地找我回答问题,只是我每次都站在那里一言不发,这让她感到很难看,几次以后,她也就不点我提问了。作为学生被老师关注其实是一件荣幸的事,我也不例外,但是我并非不知好歹,实在是有难言之隐,因为我口吃,加上性格的原因,在大庭广众之下,我与其期期艾艾,还不如保持沉默。

有一件事让我对陈老师一直心存感激,那天晚自习,她把我叫到家里谈心,说如果需要阅读资料可以找她借,还建议我高二分班时选择文科,报考英语专业。那次谈话,让我兴奋了很久,要知道,从进学校起,还没有哪个老师给过我如此殊荣。这让我对英语更加努力,权当报答。今天回想起来,老师的一个点赞对一个学生来说是多么宝贵!

在那个纯朴的年代,很多老师都是兢兢业业,辛勤耕耘,陪我们度过那些峥嵘岁月。但随着岁月的流逝,这些辛勤的园丁大多都在记忆中变得模糊。倒是那些不按常理出牌的另类老师留在我们的记忆里。徐嘎老师就是这样的另类。徐老师教过我物理和英语。不过他不是正式在编老师,而是代课老师。他的经历也很另类,就读过北大地球物理系,期间因为参加了一场球迷闹事,造成严重外交事件,校方为严肃校纪,决定把他流放五年,期满后返校复课。流放期间被县教委相中,辟以代课老师。他虽然出身名校,但毕竟没有编制,学校也就不太重用,哪个老师去进修了就让他顶替,他也不甚在乎。徐老师上课经常跑题,上力学课他会大谈爱因斯坦的相对论,说质量也能变化。上英语课他会朗诵起戴望舒的《雨巷》:撑着油纸伞,独自彷徨在悠长、悠长又寂寥的雨巷,我希望逢着 一个丁香一样的 结着愁怨的姑娘……这是他非常喜欢的一首诗,不知道是否因为这首诗和他的流放境遇有关。记忆中他只教了一个学期的英语,因为期中考试后我们班英语成绩不理想,加上个别学生在班主任面前讲了他的坏话,英语代课老师的职位也被别人取代了。我进入高三以后,徐老师已经离开了学校,从此音讯杳无。但不知道为什么,每当下雨天走在仄仄的小巷,我总会想起这首《雨巷》,想起那个流放的徐老师。